猫逃梅

如沫02

        岳明辉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男孩是在什么时候了。只记得他细细长长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样子,满是带着稚气的倔强。但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成了吸血鬼,也还是会有血液倒冲进大脑的晕眩与紧张。岳明辉捕食者的本能告诉他这很危险,心中生出一些几不可察的恐惧。因为危险并不在于危险本身,而在于其背后可能引发的一系列事件。而那些你无法结尾的故事,通常就会披着华靡的外衣在你的余生里粉墨登场。
岳明辉拥有永恒的生命,所以他不想有永恒的麻烦。所以他拒绝与那双眼睛对视,也拒绝与那双眼睛的主人产生任何联系。那个男孩的执着比日光还要滚烫,几乎洞穿岳明辉苍白的皮肤,直击他不会跳动的心脏。吸血鬼和太阳生来就不对盘,不应该,也不允许相互靠近。这是他的第一直觉,他也本该遵循他的第一直觉的。
        “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什么树?”
        “这个字念什么?”
        “小鸟只用三四根树枝搭窝,不会太可怜了吗?”
        “下个冬天,你会跟我一起看雪吗?”
         …
        “你真的不会死吗?”
        “你会记得我吗?”
         ...
         那个叫李振洋的男孩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和胆量,几乎是毫无困难地接受了岳明辉非人的事实。像是要物尽其用似的,总问些不知所云的无聊问题,想要探究一切的答案。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状似无谓的问题,是在为他的短短一生做出回答。他不是猎食者,却也具备一种敏锐的能力,他对悲伤的感知过强,以至于还在拥有时便已经思考失去。他的琐碎问题如同散落在河中央的石头,一颗一颗地铺排出对岸,在水流里隐现。只有真正要通过它们抵达对岸的人才会知道,这有多么艰难。一开始岳明辉还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他,后来他发现,这个男孩问出的问题,他已经不能给出答案了。直到这时,他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个男孩好像从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了症结所在,所以不断不断地向他提问,好像这样就能让他提前为最后的疑问做好准备。
        “你真的不会死吗?”
        “是的,当然不会。”
        “你会记得我吗?”
        “……我想,不会。”
         对于无尽的时间来说,凡人的一生比露水还要短暂。对于岳明辉这样几乎可以等同于无尽时间的生物来说,那颗叫做李振洋的露水却出乎意料地一直流进了他不会再跳动的心脏,像珍珠一样一面硌得他难受,一面却又贪恋它温和柔软的光。
         人生苦短。
         岳明辉不知道自己在感慨些什么,他的一时天真罢了,天真害人害鬼。他活得太久,所以反应时间太长。他毫无羞愧地为自己开脱着。
         爱简直是人世间最狡诈的绑架犯。除了窗外的喧嚣灯光,今天的夜有岳明辉熟悉的味道。他说着“真吵”,一边整理着走出了房门。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呢!走……走路不看路?!”
岳明辉看着眼前醉得话都说不清楚的男人,并不生气,脸上挂着他多年来习惯的迷人而虚伪的笑容:“先生,你没事吧?”那人仍是满嘴醉话:“诶!那酒……我的……我的……”
岳明辉心下接话:“是你啊,我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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